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

經文分享:在被擄處境下讀伊甸園故事

前言

公元前586年,耶路撒冷被毀,猶大的精英被擄到巴比倫。耶和華若是以色列的上主,祂的子民為何敗在巴比倫手下?巴比倫的神明是否更有能力?被擄者失去了王權與聖殿,又活在天文、法律、建築與文學都遠比自己顯赫的強大帝國之中,守安息日、行割禮、遵潔淨條例,便顯得格格不入。若把《創世記》一至三章放在這個處境中重讀,它們除了交代「世界如何開始」,也在回應「誰是世界的創造者與主宰」,並為面對帝國壓力的信仰群體提供神學反思。(註一)

創造者與受造物

《創世記》第一章宣告天地萬物都是耶和華所造。日月星辰不是掌管人類命運的神明,而是分別晝夜、定節令的受造物(1:14–18)。經文甚至不用「太陽」「月亮」之名,只稱「大光」與「小光」(1:16),在天體與神明、占星及宇宙秩序密切相連的巴比倫環境中,這是一個清楚的去神話化表態。創世記第一章與巴比倫創世神話《埃努瑪·埃利什》是否存在直接的論戰關係,學術界仍有討論,然而兩者所描繪的世界秩序明顯不同。巴比倫縱然擁有輝煌的文明與龐大的帝國,帝國的權勢也不是宇宙的最高權力。安息日同樣植根於創造(2:2–3),因此守安息日不只是民族習俗,也是在帝國的時間秩序中承認創造主。

人的身份同樣值得留意。《埃努瑪·埃利什》寫人由戰敗神明金固的血造成,為替諸神服役;近東亦常以君王為神的形像。創世記一章卻宣告男女都是按神的形像所造(1:26–27),連海中的巨獸也只是受造之物(1:21)。對失去君王與聖殿的被擄者而言,尊貴的根據不在帝國的秩序,而在創造主的作為。與被擄時期最接近的《以賽亞書》也有同樣的關注:要人舉目觀看星辰,問誰創造了這些(賽 40:26),並嘲諷巴比倫的彼勒與尼波(賽 46:1)(註二)

蛇與智慧

在古代近東,蛇並不單純代表邪惡,它常與智慧、生命力、更新與長生等觀念相連。《吉爾伽美什史詩》(註三)第十一泥版記載,吉爾伽美什取得可使老人返老還童的植物,卻在沐浴時被蛇取走,蛇隨即蛻皮而去。這與創世記第三章的蛇構成有意思的對照:兩個敘事都涉及蛇與人的生命限制,但重點不同——前者講人無法掌握永生,後者講人越過創造主所設的界線,最終失去通往生命樹的路。這是主題上的對照,不必假設兩者有直接的文獻依賴。

《創世記》第三章有兩個細節尤其重要。第一是文字雙關。《創 2:25》形容男女二人「赤身露體」,希伯來文是 עֲרוּמִּים,緊接著 3:1 形容蛇比田野一切活物更「狡猾」,用的是 עָרוּם。兩字讀音相近,而 עָרוּם 在《箴言》中多帶「精明、審慎」的正面意思(如箴 14:15),反諷因此更顯著:人原本赤身露體卻不羞恥,蛇則以精明見稱。當人聽從蛇的話,以為可以取得更高的智慧,結果卻是發現自己的赤裸,並開始羞恥(3:7)。人以為自己變得精明,卻失去了原本坦然與創造主同在的狀態。

第二是蛇的第一句話:「神豈是真說……?」(創 3:1)。蛇先以提問重述神的吩咐,把「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都可以吃」(2:16)說成似乎甚麼都不許吃。這種說話方式不是正面否定信仰,而是透過重新描述與質疑,改變人理解的框架,使人逐漸對原有的信仰產生懷疑。放在被擄處境中,這可以理解為:一個民族面對一套看似更宏大、更有解釋力的宇宙觀時,如何避免讓外在的文化權威取代自己對神的話語的理解?

值得留意的是,創世記沒有把蛇寫成與神平起平坐的邪惡神明,而是明言牠是神所造的田野活物之一(3:1)。這與第一章把天體去神話化的做法一致:強大、迷人的事物,仍然是受造物。

知識與界線

伊甸園的核心問題,不在知識本身,而在人是否願意接受創造主所設的界線,並信任祂的話。蛇對女人說:「你們便如神,能知道善惡。」(創 3:5)焦點是人是否想越過受造物的界線,取得創造主的判斷能力。再者,蛇的話並非全屬虛假:人吃了果子眼睛確實明亮了(3:7),神也說:「那人已經與我們相似,能知道善惡。」(3:22)然而這種認知的改變,卻為人帶來羞恥、恐懼、推卸責任,以及與神關係的破裂。

這對被擄的猶大人尤其重要,因為問題並不是能否學習巴比倫的知識,而是知識是否使人自立為善惡的最終判斷者。《但以理書》的敘事(設定於被擄時期)顯示了這種張力:但以理與同伴學習迦勒底人的文字與言語(但 1:4),同時在飲食等事上持守信仰的界線(1:8)。文化知識可以借鑑,卻不能取代信仰的根基。

園與地,園與殿

在伊甸園中,神把人安置在園子裡,並給予清楚的吩咐。人卻違背命令,最終被逐出園子,失去通往生命樹的路。同樣,在以色列的歷史中,神把應許之地賜給祂的子民,並藉盟約與律法建立關係,以色列卻一再違背盟約,最終失去土地,被擄到異邦。

此外,人在園中的任務「修理、看守」(2:15),所用的兩個動詞在《民數記》中也用來描述利未人在會幕中的職任(民 3:7–8;18:5–6);基路伯被安置在園子東面(3:24),也令人想起會幕與聖殿中的基路伯形象。因此,被逐出伊甸園不僅是失去土地,也是失去與神同在的中心,這正與被擄者失去聖殿的經驗互相映照。

結語

若把創世記前幾章放在被擄的處境中閱讀,它們不只是關於人類起源、犯罪與死亡的故事,也呈現了一個弱勢民族如何在強大帝國的文化環境中,重新確立自己的信仰身份。它並不否定巴比倫的知識與文明成就,也不要求猶大人拒絕外來文化,而是重新界定這些知識與文明在世界秩序中的位置。

伊甸園的經文提醒讀者:真正的危機不在於人身處甚麼文明,而在於人是否讓某種文明、權力或知識,取代了創造主在生命中的位置。面對強國,信仰群體未必能改變政治現實,卻仍然可以透過重新述說世界的起源、生命的意義與人類的有限,拒絕讓帝國壟斷對真實世界的定義。今天在當下的時間與空間中,「堅定相信、依舊前行」就是承認上主才是世界真正的主宰。


後記:因為備課的緣故寫了幾篇關於伊甸園的經文分享,盼望大家能進一步明白上主的話。本文應是最後一篇的分享。


4. 經文分享:在被擄處境下讀伊甸園故事(本篇)

這些都是個人的想法,結論未必是絕對的,仍然要繼續努力。


註一:

創世記第一章一般被視為祭司傳統的作品,與被擄前後的處境關係較密;第二至三章的成書年代則學界仍有爭論,不少學者認為其傳統較早。然而,不少學者也認為創世記整體的編纂與定型,與被擄及被擄後的處境密切相關。因此「在被擄處境中閱讀」,指這些傳統在流亡經驗下被重新整合與詮釋,並不是斷言每段經文都在被擄時才首次寫成。若第二至三章的傳統確實較早,則伊甸園與被擄的對照,屬於在新處境中被重讀的詮釋,而非原作者的寫作意圖。

註二:

仰望星空與創造主(賽 40:26):巴比倫人將星辰視為決定命運的神明來膜拜,但先知要百姓「舉目向高處觀看」,指出這些萬象不過是上帝按數目領出、一一稱其名的受造物。這直接拆解了巴比倫占星術的迷思,宣告唯有耶和華才是宇宙與歷史的真正主宰。

神像的無能與沉重(賽 46:1):彼勒(Bel,即巴比倫主神瑪爾杜克 Marduk 的尊稱)與尼波(Nebo,掌管智慧與文字的星神,瑪爾杜克之子)是巴比倫最核心的兩大偶像。先知描寫這兩尊神像「屈身、彎腰」,在戰亂逃難時自己無法保護自己,反而變成「馱在牲口上的重擔」,必須由疲乏的牲畜辛苦搬運。

註三:《吉爾伽美什史詩》是美索不達米亞的文學作品,主角據信是公元前三千年紀前期烏魯克的君王,一般認為其活動年代約在公元前2700至2500年間。關於吉爾伽美什的蘇美語詩篇約見於公元前2100年前後,古巴比倫時期(約公元前十八世紀)已有阿卡德語的史詩;通行的「標準巴比倫版」共十二塊泥版,約三千行,一般認為成形於公元前二千年紀後期,現存的主要抄本出自公元前七世紀尼尼微的亞述巴尼拔圖書館。蛇取走植物的情節見於第十一泥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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