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

經文分享:古蛇即魔鬼?是撒但?

創世記3:1記載:「耶和華神所造的,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。」可見這條蛇是受造的活物之一,經文並未提及「魔鬼」或「撒但」。就敘事本身而言,牠被描寫為比其他活物更聰穎機敏、並且能夠說話的受造物。把蛇等同於撒但,是後世讀者疊加的理解。若要體會作者最初的心意,不妨暫時放下後來的觀念,讓這條蛇回歸敘事本身的樣貌。

此外,上主對蛇所說的「女人的後裔要傷你的頭;你要傷他的腳跟」(創3:15),後世教會傳統稱為「原始福音」,視為救恩的應許。然而就經文本身而言,不少注釋者指出,這句話同樣可以理解為人與蛇之間天生的畏懼與對抗:人見蛇便本能地想擊其頭,蛇則伺機咬人的腳跟。整體而言,創世記本文並沒有把這條蛇等同於撒但或魔鬼。

在舊約中,「撒但」(śāṭān)意為「對手」「反對者」或「控告者」,原本並非專有名稱。例如《列王紀上》11:14記載,耶和華興起以東人哈達作所羅門的「仇敵」(śāṭān);《民數記》22:22中,耶和華的使者也擋在巴蘭路上「作對頭」(śāṭān)。在《約伯記》與《撒迦利亞書》(伯1–2;亞3:1–2)中,「撒但」前面加上定冠詞,意為「那控告者」,是天庭中的一員,職責是巡察全地、質疑人的虔誠,並向上主提出控告。他不是與上主平行對立的宿敵,一切行動都在上主的許可與限制之下(伯1–2章)。到了《歷代志上》21:1,「撒但」一詞不帶冠詞,一般認為已接近專有名詞的用法;有學者並將它與《撒母耳記下》24:1對照(該處是耶和華的怒氣激動大衛),視為這個轉變在舊約晚期已開始萌芽的例子。至於「魔鬼」,希伯來聖經中並無這個專名;它源自希臘文 diabolos(意為「讒毀者」「中傷者」),七十士譯本以此字翻譯希伯來文的「那撒但」,後來才逐漸成為專有名稱。

兩約之間,猶太人先後處於波斯與希臘化帝國的統治之下,主前二世紀更面對嚴重迫害,天啟文學因而興起(背景見下文「延伸閱讀」)。有學者認為,波斯二元論等外來思想也影響了猶太思想,使人漸漸以「光明與黑暗」「善與惡」兩大陣營的對立來理解宇宙,但影響的程度在學界仍有討論。在這時期的著作中,不同作者以不同名字談論邪惡的勢力:《以諾一書》說守望者墮落,《禧年書》有瑪斯蒂瑪,死海古卷有彼列。其中墮落天使的傳說,把《創世記》第6章「神的兒子們與人的女子交合」解釋為天使的悖逆,其後裔成為邪靈,是世上邪惡與誘惑的根源。這條傳說最初與「撒但」並非同一條線,兩者是逐漸匯合的。

在這個過程中,「撒但」由上主麾下的天庭控告者,逐漸轉變為邪惡勢力的首領。值得注意的是《所羅門智訓》2:24(天主教與東正教視為正典,新教稱為次經):「因魔鬼的嫉妒,死亡才進入了世界。」一般認為,這裡已把《創世記》下3章的蛇與「魔鬼」連在一起,比新約聖經更早。另一方面,死海古卷的《群體規則》把人分成光明之子與黑暗之子;《但以理書》(若成書屬主前二世紀)雖未提及撒但,卻看見列國背後有天使君王的爭戰。這些作品雖然講善惡之爭,並不是說上主和魔鬼勢均力敵。上主仍是最高的主宰,邪惡只能在祂容許的範圍內活動,最終都要面對審判。

新約承接了兩約之間的宇宙觀與天啟思想,把「撒但」與「魔鬼」視為同一位靈界的大敵:「撒但」意指「對手」「控告者」,「魔鬼」則是「讒毀者」之意。耶穌稱他為「這世界的王」(約12:31),保羅稱牠為「這世界的神」(林後4:4),福音書中亦稱牠為「鬼王」(太12:24,即別西卜)。至於把伊甸園的蛇明確等同於牠,最清楚的是《啟示錄》12:9:「大龍就是那古蛇,名叫魔鬼,又叫撒但,是迷惑普天下的」;20:2 也有類似的說法。此外,新約也開始以創世記的意象重讀救恩,例如《羅馬書》16:20所說「平安的神快要將撒但踐踏在你們腳下」,一般認為是對創3:15的回響;同時,新約把基督的降臨與救贖,視為對撒但權勢的打擊與勝過。

總括而言,這個形象經歷了漫長的發展:從舊約中「上主手下的控告者」與「自然界的蛇」,歷經兩約之間天啟文學與墮落天使傳說的醞釀,到新約(尤其是《啟示錄》)中,逐步匯合為「古蛇=魔鬼=撒但=黑暗勢力首領」的形象。這並非要否定後世的神學詮釋,而是提醒我們:分辨經文各層次的原意與後來的理解,有助於更準確地閱讀聖經。


延伸閱讀:邪惡問題與天啟文學的興起

從亡國被擄到第二聖殿時期,猶太人經歷了外族統治,後來還遇上宗教逼迫。如果上主是公義和良善的,為甚麼作惡的人事事順利,敬畏上主的人反而受苦?

以色列既是上主的子民,就要遵守祂的約。聽從,就有土地、兒女、豐收、平安;背棄,就有咒詛,甚至亡國被擄(詳見《申命記》28至30章)。整個群體嚴肅看待自己與上主的關係,國家的興衰不只是政治軍事的事,也和信仰有關。《申命記》30章說,就算百姓走偏了、被擄了,只要回轉,審判之後,仍有恩典。這是第一個答案:苦難是對背約的管教。

後來,耶利米問:惡人的道路為甚麼亨通(耶12:1)?哈巴谷也問:祢為甚麼看著奸惡的人欺壓人,卻不作聲(哈1:13)?這些問題在被擄歸回之後更逼人,智慧文學中的部分作品(如《約伯記》《傳道書》)就在處理這些問題。約伯正直敬畏上主,卻一下子失去一切。他的朋友一個接一個來解釋:你一定是犯了罪,這正是前面申命記式的報應觀。約伯不接受,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。到最後,上主向他說話,卻沒有解釋他為甚麼受苦,只讓他看見創造的廣大;上主還說,約伯的朋友講得不對。他們的道理有其根據,卻用錯了地方。值得留意的是,《約伯記》的開首正是「那控告者」在天庭提出質疑,苦難的背後,原來有一場關乎敬虔的試驗。《傳道書》的語氣則較冷靜、帶著保留:凡事都有定時,上主使萬事各按其時成為美好(傳3:11),但人不能參透上主從始至終的作為。這是第二個答案:承認奧秘,學習信靠。

主前二世紀,安提阿古四世禁止猶太人守安息日、行割禮,不肯順從的人被殺。這一次,前面兩個答案都不夠用了:說這是上主的管教,講不通,因為這些人正是因為忠心才死的;說只能信靠,也難叫人安心:難道他們就這樣白白死去?於是,部分信徒與作者轉而強調,世界上有一股與上主為敵的惡勢力。眼前惡人掌權,只是暫時的;到了上主所定的時候,祂必親自介入,審判惡人,為忠心的人伸冤。這類作品稱為「天啟文學」,《但以理書》後半部就是代表。《但以理書》12:2更提到死人復活:有人得永生,有人受羞辱。若義人在今生得不到公平,上主的公義就要在復活裡完成。

在這樣的氛圍下,《以諾一書》等作品對邪惡勢力的描繪愈來愈具體,也為前文所述「撒但」形象的發展提供了土壤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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